《质数的孤独》阅读笔记(一):爱丽丝与亲密关系中的他人

花鳥風月 发布于 5 小时前 8 次阅读


这三天读完了保罗·乔尔达诺的《质数的孤独》。我最先想干的事,就是对女主人公爱丽丝的一些道德批评(指导瘾犯了,暂且以她与小说中两个男人的关系说事)。

爱丽丝的童年遭遇相当不幸。一次滑雪事故使她留下了终身残疾,此后又长期受到厌食症和心理问题的困扰。这些经历毫无疑问影响了她成年后的生活,特别是她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(当然这也是小说标题中“孤独”的重要原因)。我仍然不认同她对待法比奥和马蒂亚的方式。

“她不爱法比奥,但法比奥的爱却足够维系他们俩的关系,使他们之间有一种安全感。”——第三十二章,2003年

在与法比奥的婚姻中,爱丽丝对丈夫显得相当冷漠,甚至可以说在感情上有些残忍。她接受了法比奥的爱,却似乎没有充分考虑丈夫的感受与需要。公正地讲,法比奥也有缺点,哪有毫无缺点的人?但即便法比奥最后在争执中行为失控了,我作为读者也有点同情法比奥(这里不是赞同法比奥的行为)。爱丽丝一直难以真正回应别人的感情,也不愿意坦诚面对自己与他人的关系。

对待马蒂亚也是一样。两人分别多年之后,她发现了疑似米凯拉的线索,将马蒂亚从国外叫了回来。然而,当马蒂亚真正回到她身边时,她却没有告诉他这件事,反而试图重新接近他。其实,我对爱丽丝最大的不满,就在于她似乎总是把亲密关系中的另一方,当成填补自己情感空缺的工具。她需要别人时,便希望对方出现在自己身边,却很少真正考虑对方作为独立个体的生活、愿望和感受。当年马蒂亚获得出国研究的机会,爱丽丝明明在意他是否离开,却没有坦诚表达自己的感情,反而拿母亲的病情和法比奥来刺激他,试图从他的反应中确认自己的分量。多年后,她又主动把马蒂亚从国外叫了回来。她给我最深的印象,就是对待马蒂亚近乎“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”的态度。

“她找马蒂亚,是因为她需要他。”——第四十五章,2007年

尤其是小说结尾的那次重逢。从爱丽丝自己的角度来看,她与法比奥的婚姻已经破裂,重新追求爱情似乎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地方。但马蒂亚并不知道这些事情。在他的认知中,爱丽丝仍然是一个已婚女性,而且有一个爱她的丈夫。即使爱丽丝当场告诉他婚姻已经破裂,马蒂亚又如何能够立即确认?更何况,是否重新接受一个曾经深爱的人,这种决定可能彻底改变此后的人生。这样的决定怎么可能在一间房间里、短短几分钟内完成?另外,爱丽丝为什么最终没有把疑似米凯拉的线索告诉马蒂亚?她可能看错了人,可能担心重新揭开马蒂亚的童年创伤。但从她后来试图重新接近马蒂亚的行为来看,我也怀疑,她是否在重逢之后更加看重自己的情感需要,以至于把最初叫他回来的理由搁置了。马蒂亚离开之前,已经主动问起那封信中提到的重要事情,爱丽丝却回答说不重要,甚至否认此事与马蒂亚有关。不管怎样,这件事本应交给马蒂亚自己判断。

感情是双方的事情。爱丽丝有权表达自己的感情,马蒂亚也有权怀疑、犹豫和拒绝。即使她明确示爱在道德上是可以允许的,突然把这样一个复杂的情感抉择交给马蒂亚,也显得十分自私。因此,我对两人最终没有结合并不感到惋惜。这一点甚至让我想到夏目漱石的《后来的事》,一时的感情选择,可能让当事人在此后漫长的人生中不断付出代价。如果爱丽丝已经明确处理好自己的婚姻关系,并且充分考虑马蒂亚的意愿,我的态度或许会有所不同。

退一万步,即便他们真的走到一起,我也不认为两个人就能够获得幸福。他们共同生活后的状况可能只会更加糟糕:两人都有复杂的心理问题,又都不太擅长处理亲密关系。彼此虽说能够“理解”对方的痛苦,不意味着能够妥善回应对方的需要。这种近似病态的关系(所谓的“爱情”)也未必能够治愈他们的创伤,更不能保证他们能够共同应付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矛盾。

不过,重新考虑爱丽丝的经历之后,我也觉得自己最初的批评太苛刻。我一直站在一个身体健康、健全的成年人的立场上观察她,没有充分考虑身体残疾、长期厌食以及童年创伤对精神状态的影响。身体状况对人的精神生活具有很大的影响,一个长期遭受疾病折磨的人,在处理感情和人际关系时,未必能够表现出健康成年人通常具有的能力。爱丽丝的退缩、冷漠和自我中心,也许在相当程度上与她的遭遇有关。

但我坚持原来的基本判断:这些因素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这样做,也可能使某些行为变得情有可原(excusable),却不能自动证明这些行为在道德上是正当的(morally justified)。同情一个人的不幸,不代表着必须认可她对待他人的方式。

爱丽丝的孤独,我最初认为完全是她自找的。这种说法同样过于苛刻。她无法选择自己的童年遭遇,也无法轻易摆脱疾病和创伤。她成年后对待他人的方式,却确确实实在不断加深自己的孤独。她渴望得到理解和关怀,却没有充分学会如何理解和关怀别人。

小说开头,童年的爱丽丝在滑雪事故后困在雪地里,只能被动等待救援。结尾,成年后的她独自躺在河滩上,知道不会有人来找自己,最终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。这两个场景形成了呼应。爱丽丝其实有能力依靠自己,但她最终走向独立,多少有些被迫的意味。她未必愿意接受这种生活,只是在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的情况下,不得不自己站起来。

我不会把这个结尾理解为一次彻底的自我救赎。她或许已经能够独自面对生活,但这不意味着她已经学会如何尊重另一个人的独立生活,或与他建立平等的亲密关系。至于马蒂亚,两个人最终分开,反而是一种最大的幸运。